(署名:王静荃)

　　平生第一次去西南边陲的贵州，飞机上有人告诉我两个成语：夜郎自大，黔驴技穷，让我打一个地名。

　　考虑有一个黔字，我断定是贵州。而对夜郎指何地，我是后来知道的。战国时期，贵州把牂牁国改为夜郎国。据说古老的夜郎文化，有如河南的中原文化，河北的燕赵文化，山东的齐鲁文化，江浙的吴越文化，两湖的荆楚文化，两广的南越文化，四川的巴蜀文化，有着灿烂悠久的历史。看来有关贵州的成语，带有明显贬意。但作为一种调侃，一种戏语，一笑了之，倒也无妨。

　　记得《史记》中有这样一句话：“夜郎者，临牂牁江，江广百余步，足以行船”。现在我才忽然大悟，夜郎古国的牂牁江与我所在江浙的吴越方言，一脉相承。在吴越古语里“牂”指男根，“牁”指柱状之物，也喻男根，那时的原始初民祭祀祖先神灵，必要先拜一拜“牂牁神柱”。前不久，我在绍兴还见到众多“云石”的牂牁神柱遗物。在我祖籍的扬州老家一带，旧时还流传着无嗣妇女“偷桩”求子习俗。看来，贵州与江浙一带都遗留着原始初民生殖崇拜的底蕴。

　　夜郎古城和吴越的民俗信仰相似，使得贵州和我老家的距离一下缩短了，相互交流切磋自然要投机和方便得多。

　　雾里山城飞机在贵阳上空盘旋，我从机舱窗口俯视，只见一片云雾笼罩了整座城，“不见庐山真面貌”，令我很扫兴。

　　谁都知道，高原能见度高，常常是万里无天，一目千里。尤其在西藏坐飞机，整个天穹都不见云层，蔚蓝的天像一只锅倒扣着，人在机上不管处于什么高度，都能清晰地见到地面。

　　看来贵州高原与西藏高原不好比较，难道这就是浙江大学人文学院院长金庸先生告诉我的，并在武侠小说所描绘的，贵州是充满了苗女放蛊鬼魅丛生的地方。

　　直到飞机进入跑道，我那颗悬在云海里的心才踏实下来，这里是贵州近年刚刚开通的龙洞堡国际机场。龙洞堡，位于一个削平的山头上，在烟雨淫淫的机场周围，我既未见到龙洞也未见到堡垒，一个神秘兮兮的名字。

　　走出机场，沿着蜿蜒曲折的山间大道向城里进发，丘陵峻岭，此时彼伏，很不平坦。贵州人将山间的盆地称作“坝子”，坝子和高山相间，大起大落，坐落在崇山峻岭间坝子上的贵阳城，坝子凸出了四周高山的惊险与峻美，山头躲进云雾中，形成烟波浩淼，让山城更加清新秀逸，景色如画可谓：山随画活，水为诗留。据说古往今来，众多文人墨客专挑水雾漫天，到贵阳喝酒作诗，“波间塔影双双出，雾里帆影一一生”，说的就是这里。

　　多雨的贵州，在我几天的活动时间里，天天都碰上了，让我不知道贵州的晴天该是什么滋味。潮湿多雨的气候，使贵州人有“食不可一日无辣”之说，贵州人对辣椒的酷爱，可以说到了疯狂地步，黔菜中仅辣味就有麻辣、酸辣、香辣、糊辣、糟辣等之分，辣味吃得多了，就连贵州人的爽直也透着几分辣气。这些年，最让人事部门恼火的是，贵州人纷纷演绎“孔雀东南飞”的故事，可到了异乡，“孔雀”们又纷纷念旧贵州的好日子，说夏无酷暑，说冬无严寒，连那恼人的细雨也演绎出许多动人的故事。

　　对于江浙人来说，总是难以承受贵州那种如雾雨茫茫不断的辣味，所以我到了贵州，每餐饭都讨饶，吃怕辣，怕吃辣，辣怕吃。有趣的是明代著名哲学家兼教育家王阳明，这位从江浙来的才子，独喜贵州这里满地的辣味，内地忍气吞声夹着尾巴做人被磨钝的个性棱角，在贵州辣的呵护下得到伸张。有一次，王阳明来到贵州黄平桥城东的飞云崖，在崖间发现有一巨型奇特的穹窿，壁立十数仞，檐垂百尺，覆如华盖，其上垂珠滴乳，状若小尖椒，引得王先生诗性大发，他在《月潭寺公馆记》中大吼道：“天下之山，萃于云贵，连亘万里，际天无极……惟至兹崖之下，则又皆洒然开豁，亦皆徘徊顾盼，相与延恋而不忍去”。

　　后来，有人把通往滇黔和缅甸的古驿道，修到飞云崖前，引来众多官员、使者和商旅，络绎不绝。凡过此者，都感王阳明的盛赞名不虚传。清代鄂尔泰手书“黔南第一胜景”，勒于大门之上。林则徐在东南沿海滩一把火烧光鸦片，给洋鬼子当头一棒，凯旋归来的道上，恰逢过飞云崖，面对林木翁郁，景色幽美，林先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，借黔辣诗性大发：老山出山蹑山魄，飞入九天化为石。

　　天惊石破云倒垂，歘起悬岩一千石。

　　岩头古柏森青青，岩底清流鸣泠泠。

　　行天日月不到此，重阴欲雨无时晴。

　　云耶石耶谁得名？

　　但见万窍开珑玲。

　　夜半仙风倘吹散，仍恐变幻归青冥。

　　中有古佛立亭亭，苾刍合十朝讽经。

　　催落山泉作钟磬，秋色满岩云有声。

　　以后每逢“四月八”这日，方圆数百里百姓纷至沓来集会，或吹奏芦笙，或跳花歌舞，或赛牛斗鸟，人们借辣发泄，抖尽贵州人的泼辣。

　　经过时间的打造，向有“地无三尺平，天无三日晴”之称的贵州，因多山日照短，黔地往往终日笼罩浓浓云雾之中，因此火辣辣的阳光对贵州显得格外珍贵。但多云雾的山城贵阳又不似雾都重庆，虽也多阴天，但又无火辣重庆的酷热，红辣椒般的红土高原，气候反倒更加清爽宜人，这就是雾中的贵州。

　　黄果树瀑小时候，从外婆手中的烟壳上知道有种叫“黄果树”的香烟，“飞流直下三千尺”的大瀑布，深深吸引住我。之后每当有人提及贵州山水，我都斩钉截铁地说：“不就是有个黄果树瀑布嘛”。

　　因为在我心目中，江浙的雁荡山的大龙湫瀑，哪才叫风光呢。从近二百米高的连云嶂奔腾直下，气势十分壮观。明代徐霞客写道：“龙湫之瀑，轰然下捣，岩势开张峭削，水无所着，腾空飘荡，顿令心目眩怖。大龙湫之水天下坠”。雨季水多时，“六龙卷海上霄汉，万马嘶风下雪城”。清代袁枚说得更绝：龙湫之势高绝天，一线瀑走兜罗棉；三丈以上是珠帘，五丈以下全是烟。

　　所以这次到贵州，我仍大说特说江浙一带的瀑布，友人提醒我别小看贵州。

　　这天一大早，我坐车前往黄果树，路上走了约两个多小时，找到一个叫镇宁布依族苗族自治县，由县城向西南再行十来公里，有一条河，从山峦重迭的山腋中泻崖直落，水势汹涌，波浪滔天，流经黄果树地段，因河床突然断落而形成九级瀑布，成为世界罕见，中国唯一的喀斯特瀑布。原我以为黄果树瀑，周围一定有很多黄果树相伴，结果什么也未见到。现在看来，江浙的瀑布仅是“牂牁柱”状的一束，难与黄果树铺天盖地的大瀑相抗衡。

　　数十里外，我就听到黄果树瀑翻江倒海的轰鸣声，瀑布扬起的蒙蒙细雨，让周围的山村全都埋没在烟雾朦胧中。

　　走近黄果树瀑布，数十米宽瀑布，从近百米高层崖之巅跌落，如江浙那里高速织机中吐出的一匹匹白丝布，排山倒海直泻而下。飞瀑跌落处掀起轩然大波，像炸弹爆炸，浪花四溅，水珠轻扬蒙蒙细雨，直冲云霄，水气翻腾。起初我用伞挡雨水，结果身上还是让瀑布扬起的绵绵细雨淋湿了，忙改用雨衣才勉强抵住。突然，我见那随风飘洒的霪雨，经阳光折射，化作一道彩虹，五彩缤纷，美不胜收，成了峡谷中一道亮丽的风景线。

　　我发现黄果树大瀑布由顶潭瀑布、水帘洞和潭脚组成，瀑布因观赏的方位和角度不同，呈现千姿百态状。我在翻阅《徐霞客游记》中，见到徐先生对黄果树瀑布有这样一段描述：珠帘钩不倦，匹练挂遥峰，俱不足以拟其壮也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高峻数信者有之，而从无此阔而大者。

　　读后让人拍案叫绝，明显感到徐霞客对黄果树瀑的称道比对大龙湫瀑的赞赏，要老道得多。遗撼的是，我注意到徐霞客仅是从瀑布之上俯视，没有走到瀑布之下仰观，也许那时还没有路。现在好了，可以从上下左右前后六个方位观赏瀑布，每个角度都给人迥然不同的感受。顶潭位于瀑布之顶，形似一蚌壳仰卧，由上游跌水冲刷形成，成为黄果树大瀑布的水头。潭脚由瀑水从高处泻吐冲刷而成，潭水呈墨绿色，水珠凝成的水雾在潭面终年不散，构成了一幅泼墨的水墨画，煞是好看。远古时期，据说有犀牛常常出没于此，潭脚又被称之犀牛潭。传说，吴三桂兵败路过这里，曾沉宝于犀牛潭中，至今在这深不见底的潭中，到底留有多少珍宝，恐怕一时谁也弄不灵清。在瀑布飞落处的后面，有一长达上百米的神秘崖廊洞穴，我见洞前立了块“水帘洞”的石碑，钻进洞内，通道很狭窄，有些地方人要低头才能过去。洞内光线还可以，因为通道有好几个不规则的洞口伸向外面，把光线引了进来。从这些窗口能看到飞流直下的瀑布，但已不见大瀑布的惊心动魄气势，而是由若干个小水帘，组成秀丽清爽娟美妩媚的小瀑，听说电视剧《西游记》中的许多镜头，曾在水帘洞拍摄。昨天，我参加一个会议，恰巧碰上到会的原浙江绍剧院院长六龄童，这位在50年代就主演过电影孙悟空的扮演者，我问他有否到过黄果树，他说：“没有。我的三儿子六小龄童到黄果树水帘洞参加过拍摄。听他说，那里的水帘洞真漂亮”。已是77岁的六龄童，非常惋惜没到过，但他还是乐哈哈地说：“有生之年，我一定要到黄果树水帘洞，大闹一次天空”。应该说，贵州有如此鲜活神奇的水帘洞，让人宛如进入到一个神话的美妙境界。

　　通向黄果树大瀑布的古驿道上，有早年修建的古色古香的观瀑亭。有人告诉我，明清时期此处建过望水亭，但后毁于兵燹，望水亭只图个虚名。对此我不敢苟同，因为从徐霞客游记中得知，至少他来这里时还没有望水亭，假如有，他留下的诗句可能会更美。好在现在有观瀑亭替代了传说中的望水亭，使此亭成为观看黄果树大瀑布最佳落脚点。至今亭上还留有名联一副：白水如棉不用弓弹花自散红霞似锦何需梭织天生成读后，让人在惊心动魄中，萌生一种崇高壮丽的美感。

　　瀑布的下游景色也毫不逊色，荒古的通天河，奇妙的水上石林，惊险的天桥，令人叹为观止。我原以为黄果树仅一个大瀑布，岂料周围处处是景。构成瀑布成群、洞穴成串、星潭棋布、奇峰汇聚的世界罕见的自然景色。当地人无不自豪地说：这里“无山不洞，无洞不奇，无树不榕，无榕不荫。有水皆成瀑，足石总盘根。寨多石头赛，城有石头城。左手拎巴蕉，右肩挎黄橙。相逢毋须问，十九布依人”。遗撼我没有过多的时间来一一考证，但黄果树瀑作为举世无双的自然文化遗产，这是任何人都无可非议的。

　　古族激情贵州几日，我徜徉在古牂牁江畔，感受到了夜郎古族的辉煌。作为一个多民族的贵州，成了苗、布依、侗、彝、仡佬、土家、水、回、壮、瑶等民族的大家族，这里的苗家村落、布依山寨、侗乡鼓楼、吊脚民居、土司古堡、三合小院、竹桥铁索、庙殿亭台、巫师祭坛……众多别有风光的民族景观，令人刮目相看。更有那奇特的民族节日，醉人的酒文化，悦目的蜡染和刺绣，动听的铜鼓与芦笙粗犷的民族舞蹈，奥秘的傩戏和跳神，如痴如醉的跳月及浪哨……说不尽的独特风土人情，展显出这片土地民风的悍勇、慷慨、诚实和古朴，把人与自然连接得天地无缝，领略到一种充满原始生命的乡土情调。

　　在这片红土地上，我始终顺着那条苍茫古老的历程向前走，感到没有任何一段际遇可以省略，没有任何一种心情可以超越，凡留在这一历程中每个阶段上的人，都会为诠释着这个民族某个年纪上不可替代的一种心态而去。我怀惴这样一种心情，抓紧在贵州不多的时间，全身心地溶入到民族激情中去。

　　那年浙江余姚人的王阳明，在任南京兵部主事时，为了营救被害百姓，杖义直言，话中贵州辣味很浓，触怒了当地那位专横跋扈的阉臣。阉臣那里受得了这种辣气，一张指令，把王阳明派发到贵州的穷山恶水沟中充军，言下之意，你王阳明不是喜欢贵州辣吗？现在就成全你，让你享个够。

　　王阳明在这插翅难逃的深山老林中，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，好在随身带有几本书，整日有书相伴，小日子也过得不难。慢慢地有猎人得知深山中有一个孤老头，一传十、十传百，引来众多同情者。于是王阳明收他们为弟子，给他们灌输知识，一不经意，竟开启出贵州教育一代新风。王阳明面对如黄果树大瀑布形成的人生落差，心胸豁达，处之淡然。后来人为了纪念这个孤老头，在贵阳修建了一个阳明祠。

　　那天我来到阳明祠，只见祠正殿五楹，砖木结构重檐歇山顶，占地上百平米，殿前院内植有百年桂树两株，枝叶繁茂。人们知道桂树是杭州的市树，想别这是王先生当初从家乡带去撒下的种子。我在殿内看到了王阳明冕服石刻像，殿外廊壁上刻有王阳明家书和《桥亭记》手迹，这让我想起王羲之在绍兴兰亭留下的千古流芳的《兰亭序》手迹。当然，虽说两人都姓王，但此王非彼王，无法相提并论。因为一位是书法家的豪情，一位是哲学家的严谨。清朝乾隆皇帝对王阳明曾御题“名世真才”，正如祠内一石碑上所刻写的：不谢东君意，丹青独立名。

　　真嫌孤叶淡，终久不凋零。

　　整个阳明祠回廊曲径，绿树掩映，洁静清幽，十分宜人，我边走边疑惑，是什么力量，让已经给世人留下“百年臣子悲何极，夜夜江涛泣子胥”的绝命诗的王先生，能在贵州红土高原上回心转意重整雄风，焕发春华？

　　看来人生的落差，也是一种气势，一种力量。上有高瀑，下必有深潭，落差越大，积蓄的力量也越雄厚。那黄果树瀑落入深潭之后，水流积之越深越厚，才形成一发而不可收，一往前行的瀑布。一个人是如此，一个民族的激情，不也是这样产生的吗！

　　离开阳明祠，我又高一脚低一脚来到当地一个村寨，人坐在车上，老远就看到连片的石头垒成的建筑，象埃及的金字塔，象江浙的石头坟，走近才知道是布依族人的石头寨。我骞回头一看，发现远近的山岭都是怪石嶙峋，村边的小河是巨石横卧，周边的田野也蹲着大大小小的怪石。遍地的石头成了当地的一大景观，那一个个村寨依石而建：墙壁是用一块块石头垒的，门框是用粗石条架的，窗棂是几块石条拚凑成的，台阶是石条，连屋面也是用大大小小的薄石板覆盖。从高处俯视，一堵堵石墙，一座座石头院，组合成石街石巷，引来村寨一片白生生亮闪闪。在寨民家中我还发现，这里人家的日常用具，都是石头打造的：石臼石锛石灶石桌石凳，连厨房间的水缸也是石头做的。用石头建造住宅，一般来说比较坚固耐用，据说当地的造价比用砖瓦盖房便宜。前些日子，我出国在以色列圣城——耶路撒冷，也见到类似的石头屋。可惜石头屋不是固若坚汤，一劳永逸，当地人告诉我：“屋面石板经风吹雨淋日晒后，极易风化，石板会一层层剥落。用上十来年，又需更换新的石板”。

　　村寨的石头房多为三层楼，一楼为牲畜圈，二楼住人，三层较低矮主要作为贮藏层。这与我在西藏南部见到的藏民住房有点相仿。有意思的是，这里石板房一般为三间，偶尔也见到五间的。为何选单数，民间认为，单数属阳，对于生活在阳间的人来说，方能世世代代安居乐业。反之我疑问，江浙一带的石头坟，莫非都是双数了，要不阴气就不足，对此我弄不清，想回杭后再向人讨教。

　　让我纳闷的，这里石头房，门窗都开得很小，就连一些机关用石砌的办公房也一样，像我老爸二百多斤体重的人根本甭想进门。那窗户远远望去似一个个枪炮眼，向人打听得知，过大的门窗，石头难以承受上面的重压，易断裂。看来以色列石屋所开的小窗口，我一直以为这是几千年来，以色列饱经战争创伤的需要，现在看来这是一种科学的选择。

　　石头村寨给人以独特、坚固、憨厚以及不需修饰的本色，使心灵得到了从未有过的洗礼和震撼，看来这是一种民族激情的作用，一种最原始最朴素的激情。

　　记得有句风靡世纪“金美的石头会唱歌”的流行语，在贵州我得到了答案。

　　在石头寨里，我见忙碌的妇女们一有空闲就点画蜡染，或在染缸旁浸捞染布，或在河中漂洗蜡染布，或在竹竿上晾晒蜡染布，那白闪闪石头屋与蓝莹莹的蜡染布，成为这个世界的主色调，别有一番情趣。我不知道，蜡染原来就是蜡画和染色的合称。这里的石头寨早已成为贵州著名的蜡染之乡，人们能在这里看到村姑们专心致志做蜡染，倒也不啻是种艺术的享受。只见她们用铜片制成的蜡刀，从温在炭炉盆的瓷盅里，蘸上熔化了的蜡液，便在白布上点绘出各种花纹图案。由于蜡液易于凝固，附着力强，能渗附到白布的两面。画毕将布放进蓝靛缸里浸染时，用蜡画过的地方染不上色，这样经过煮沸脱蜡漂洗晾干，更显出蓝底白花的各种花纹图案。加之蜡容易龟裂，染色时染液便顺着裂纹渗透进去，于是布上就永久留下人工难以描绘的天然路费纹。

　　我见蜡染图案因民族不同，其风格不一。布依族妇女爱画涡漩形和珍珠似的圆点，可能与夜郎古域以“牂牁神柱”图腾崇拜的传统有关系。苗族蜡染图案多为夸张变形的花鸟虫鱼，当地村姑更喜欢以蕨菜芽为画，这里至今还流传着一个动人的故事：生长在洼地的蕨菜，当地人称之“龙爪菜”。相传，有一年石头寨里那位最善做蜡染的姑娘病了，家里几次请仙婆来赶鬼，都未显灵，眼看着病入膏盲，奄奄一息。一天，她母亲上山采回蕨菜嫩芽，这种含多种维生素和粗蛋白的蕨菜芽儿，既是菜又是药。想不到姑娘吃了后，便觉身体好起来了，母亲又连着上山采，最后姑娘靠吃蕨菜芽儿，恶病竟奇迹般地好了。她一高兴，便把这种救命的龙爪菜画到蜡染布上，以表刻骨铭心。后人一看，龙爪菜图案美丽又大方，纷纷模仿起来，这样龙爪菜演变成布依族蜡染常见的图案。惹人笑的是，我的好友陶先生为了解决夫妻分居，从王阳明的老家追到阳明祠不到两个月，他送给我的就是一幅风格粗犷豪放的龙爪图蜡染。回到杭州，我托人与绍兴“云石”的牂牁神柱遗物相比较，竟同出一辙，一丘之貉。看来江浙与贵州不是一般的文化相连，就连民族激情也相通，这是了不得的事。

　　走出石头寨，来到县城一家宾馆就餐，穿着各式民族服饰的迎宾队，吹响芦笙、月琴、勒浪、木叶等乐器，让我溶入到一个民族大家庭中，有种飘飘然感。陶先生为我介绍道，芦笙在苗族的祖先神告且和告当的古远时代就出现了。相传那时，告且和告当造出日月后，又从天公那里盗来谷种撒到地里，可惜播种的谷子收成很差，为了解忧，一次告且和告当从山上砍了六根白苦竹扎成一束，放在口中一吹发出了奇特的乐声。奇怪的是，地里的稻谷在竹管吹出的乐声中，长得十分茂盛，当年还获得了大丰收。从此以后，苗家每逢喜庆的日子就吹芦笙。

　　勒浪，作为一种布依族特有的乐器，类似笛子，哨头用薄如蝉翅的竹片做成。听说第一把苗族勒浪的哨头，是直接用蝉翅制作的，其音有如蝉鸣，清脆而明亮。如今勒浪成了小伙子传情的乐器，声声勒浪勾起姑娘们的动情呼应对唱，仿佛是专为怀春的少女而吹奏的，所以勒浪又叫姐妹箫。

　　木叶，属于就地取才的简易乐器，山里的香樟树或冬青树的嫩叶，只要顺手采上一片含入口中，想吹什么调儿就有什么调儿。

　　而月琴作为一种弹拔的民族乐器，在这里还留下了一个动人美丽的传说：古时候，有位叫勒木的布依族小伙子，和一名叫妹丝的姑娘相恋。当地一个土司头人也相中了妹丝，欲想折散这对年青人的婚恋。为了相爱，这对青年人双双逃进深山老林。一天，有一只美丽的狐狸，把这对逃婚的恋人引到一处风景奇美的山泉边，他们听到从高山上淌下的泉水注入岩脚，发出叮咚悦耳的乐曲声。当时，正好月亮倒映在水面上，这对恋人受此情景启迪，仿水凼造琴盘，仿高山悬岩造琴把，仿流淌的泉水造琴弦。这样，世上第一把月琴，从这对恋人手中诞生。我知道，世界上有许多民族乐器都是传递异性情爱的乐器，而作为贵州的芦笙月琴勒浪木叶乐器，我认为是当今最令人陶醉着迷的、最富有性感的乐器，也许这也顺应了夜郎古国对牂牁的推崇。

　　宴席上，歌手们踏着乐器轻盈的节拍，为我唱起了欢快动人的敬酒歌：贵客千里来我家，好似莲花水上开，难得贵步龙离海，口衔珍珠照席台。

　　这杯酒来亮堂堂，情意酿成酒一缸，莫嫌淡酒无滋味，杯杯美酒请客尝。

　　这杯酒来亮堂堂，我家客来喜洋洋，愿得西湖酿成酒，千杯万盏表衷肠。

　　附近村寨的男女老少闻歌而集，不请自来，一起加入到酒歌的对唱和合唱之中。美丽的歌声把人心醉，甜蜜的美酒把人灌醉，这是一个古老民族激情的放荡。

　　而今迈步老实说，贵州岂只一个黄果树瀑布和古朴的习俗风情。贵州的山，东有巍峨的武陵，西有磅礴的乌蒙，南有秀丽的苗岭，北有雄险的娄山；贵州的水有乌江，有赤水，有南盘江，有北盘江，有清水江，还有红水河。在这些山水之间，有数不清的飞流、暗河、溶洞、奇花、异草和怪树。这些得天独厚的生态环境，自始自终保持着原始风貌，成了现代人的时尚追逐。

　　十分怜惜，贵州山水仍处在“养在深闺人不识”的境地，与周边省份相比，贵州好象冷落在一旁。我的好友陶先生来贵州工作没几天，就已意识到这个问题：“贵州人历来让人瞧不起，这就有了夜郎自大、黔驴技穷的成语。根本原因是过去太封闭，现在开拓开放不够”。对此我不敢妄加评说，但走在黔北的高速路上，我还是感悟到了明天的希望。